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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紅樓夢》是中國知名度最高的愛情章回小說,書中以榮國府為核心,著重書寫男女與家庭,尤以賈寶玉和身邊兩個美人林黛玉、薛寶釵的感情糾葛為最。林黛玉與薛寶釵分別是感性與理性、浪漫與現實的代表,深具象徵性,使她們成為中國傳統小說中最常被提起的女性角色,而她們兩人之間存在十分微妙的心結,也每每令有情人發出衷心的喟嘆。

(一)感性林黛玉

林黛玉母親為榮國府賈寶玉的姑母賈敏,父林如海為前科探花、蘭臺寺大夫,欽點巡鹽御史,係世祿之家,奈命中無子,唯有黛玉一女,視為掌上明珠,較寶玉小二歲,拜賈雨村為師。黛玉母賈氏病故,前來投靠賈府,未久林如海去世,林黛玉失去怙恃,在賈府完全是「寄人籬下」了,處境益加孤單。縱有賈母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

黛玉姿容絕美,年輕而言談舉止不俗,十分成熟。惜體弱多病,自小即喫藥至今。每歲至春分秋分後,必犯舊疾,乃至於發病吐血。大夫太醫診謂,六脉皆弦,因平日鬱結所致,聽見不干自己的事也動氣,且多疑多懼,肝陰虧損,心氣衰耗。《紅樓夢》第七十回,林黛玉放風箏,風力一緊,登時線斷,風箏隨風去了,眾人異口同聲:林姑娘的病根兒都放了去了,可謂充滿象徵意義。只是,此病終究難以治癒,即使擁有美貌與才氣,這健康不佳成為黛玉的致命傷,無法與寶玉締結連理的主因,一生難以獲致幸福的宿命。

曹雪芹對於林黛玉的文才與個性的刻劃,最是用心。《紅樓夢》金釵個個能詩善詞,黛玉更是才氣橫溢,為其中之佼佼者,如元妃與眾人遊大觀園,要寶玉針對園內匾額一題一詠,因見寶玉構思太苦,只少「杏帘在望」一首,黛玉便自己吟成一律,寫在紙條上,搓成團子擲予寶玉,詩曰:「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果然比寶玉自作的高明十倍。再如海棠詩社品蟹賞菊,大家合作菊詩十二題,瀟湘妃子黛玉作〈詠菊〉、〈問菊〉、〈菊夢〉三首,獨占前三名,其中〈詠菊〉:「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攲石自沉香。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纖巧而不露堆砌生硬,公評第一。

唯黛玉詩詞反映多愁善感的個性,每流於悲觀色彩,像《紅樓夢》最為人所熟知的浪漫、感性的「葬花」,詞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感花傷己若此,怎不喟然?正當大觀園萬物逢春,黛玉寫成〈桃花詩〉:「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只因曾經離喪,乃作此哀音。讀《樂府雜稿》,內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不禁發為章句,詞曰:「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多麼悲情。

黛玉個性孤高、小心眼,又因父母雙亡而自卑、自傷、自憐,是以不易與人相處。小ㄚ頭們多和隨和周到的薛寶釵親近,黛玉心中便有些不快。薛姨媽派人分送宮製堆紗新巧的假花,當黛玉得知這不單送她一人,別的姑娘們都有,就說:「我就知道麼;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呀。」讓送花的人聽了也不敢言語。賈寶玉去薛姨媽處喝酒,已是三杯過去了,李嬤嬤上來攔阻,寶玉感到掃興、不悅,李嬤嬤請黛玉幫忙勸他,黛玉卻說:「我為什麼助著他?我也不犯著勸他。妳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了一口,想來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吃,也未可知。」使得李嬤嬤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姐兒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利害!」ㄚ鬟紫鵑怕黛玉冷到,交代雪雁給黛玉送小手爐兒,黛玉接了,抱在懷中,卻悉落道:「也虧了你,倒聽她的話!我平日和妳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她說了妳就依,比聖旨還快呢!」賈府遠親劉老老逛大觀園,帶來許多歡笑,黛玉則直叫她是個「母蝗蟲」。看戲時,小旦才十一歲,賈母喜愛,又另賞錢,鳳姐笑說,這孩子扮相活像一個人。爽直的史湘雲不加思索,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樣兒。」這得罪了多心的黛玉,黛玉乃向寶玉抱怨:「我原是給你們取笑兒的!拿著我比戲子,給眾人取笑兒。」弄得湘雲也不開心了。

賈寶玉惜花,連落花滿地都恐怕腳步踐踏了;林黛玉更有所謂的「花塚」,是以二人一起收拾落花及掩埋,足見彼此內在相通,心靈的頻率相同,毋怪乎賈寶玉喜歡跟黛玉膩在一起,儘管難免會拌嘴之類。

家中長輩乃至於薛寶釵等,莫不希望寶玉用功讀書,求取功名,唯獨黛玉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所以賈寶玉深敬黛玉,甚至於與薛寶釵結婚之後,依然對病故的林黛玉難以忘情。由於身世多舛,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認為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感傷;故不如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兒開的時候叫人愛,到謝的時候便增了許多惆悵,倒是不開的好。是以,人以為歡喜時,她反而悲慟。換言之,黛玉雖心向道家,終未能如老莊之豁達。

後來,寶玉隨身玉遺失,神志昏憒,醫藥無效,加以賈政即將奉命外任江西糧道,賈母急欲幫孫子寶玉娶媳沖喜,期能度過難關。因黛玉如賈母所言,個性乖僻,心重體弱,最小性兒又多心,恐不長壽,待人又不如寶釵,故賈母和王夫人一致中意寶釵。黛玉知悉,立意自戕,糟蹋身子,茶飯無心,致病情惡化。當黛玉氣絕,正是寶玉迎娶寶釵之時,怎不悲哀!

(二)理性薛寶釵

與林黛玉堪稱《紅樓夢》雙姝的是薛寶釵。寶釵寡母王氏乃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夫人王氏為一母所生的姊妹,薛寶釵比林黛玉略大,生得肌膚豐澤,舉止嫻雅,曹雪芹如此形容,「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當其父在世,極愛此女,令其讀書寫字,較之乃兄薛蟠竟高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性情奢侈,言語傲慢,終日鬥雞走馬,遊山玩景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能安慰母心,薛寶釵便不以讀書寫字為念,只留心鍼黹家計等事,為母親分憂代勞。後與母、兄至賈府望親。寶釵品格端方,容貌美麗,又行為豁達,人見人愛,深得上下之心。

雖說寶釵不以讀書寫字為念,然靈性和黛玉無差,文才亦出類拔萃。如賈寶玉為大觀園「怡紅院」作詩,稿內有「綠玉春猶捲」一句,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寶釵提議將「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典出於唐朝韓翊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乾」。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意,稱寶釵為「一字師」。海棠詩社菊詩十二題之中,蘅蕪君薛寶釵所作〈憶菊〉、〈畫菊〉未及林黛玉,然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薛寶釵繼寶玉之後,成詩一首,寫道:「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裏春秋空黑黃。酒未滌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小題目寓大意思,堪為食蟹之絕唱,殊為不易。

待人接物之圓融,面面俱到,為黛玉所遠遠不及,也是曹雪芹對於薛寶釵著墨最多之處。薛寶釵深得下人之心,其貼身ㄚ鬟鶯兒就告訴寶玉:「你還不知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上的人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其次。」代理鳳姐掌管府上大小之事時,除了興利節用,也知不可太過,以免有失體統,還懂得兼顧下人,讓大家都有額外的進益,避免怨聲載道,得以皆大歡喜,由此可見寶釵持家之智慧。

薛寶釵即將及笄,賈母準備替她做生日,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之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總依賈母素喜者說了一遍。其巧心自是令賈母更加喜歡,頻頻稱讚寶釵,凡事想得細緻妥當,家裏四個女孩兒,都不如寶ㄚ頭;告訴薛姨媽:「我看寶ㄚ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寶ㄚ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真是百裏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作了媳婦兒,怎麼叫公婆不疼;家裏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親口告訴史湘雲:「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纔好呢。妳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裏她家這樣好,她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她家壞了事,她也是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裏,寶玉待她好,她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她不好,也不見她有什麼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的。」後來賈母要替寶玉選媳沖喜時,自是認定寶釵為最妥當的人選。

當王夫人ㄚ鬟金釧兒和寶玉調情,失了分寸,遭逐出賈府,竟投井而死。王夫人為此感到罪過內疚,除了賞了五十兩銀子給她媽,還想給金釧兒兩件新衣當妝裹,以盡主僕之情。只是一時新衣沒有著落,寶釵聞之忙道:「姨娘這會子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日倒做了兩套,拿來給她,豈不省事?況且她活的時候兒也穿過我的舊衣裳,身量也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妳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其體貼大方,怎不令王夫人欣賞!

喚賈母為祖姑母的史湘雲,秋日詩社作東,但手頭缺錢,於是薛寶釵替湘雲拿主意。因賈母以下幾乎都愛吃螃蟹,姨娘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裏賞桂花吃螃蟹,由於有事,還沒有請,寶釵就先請家中當舖的夥計,多送些好螃蟹來,請老太太、姨娘等品嚐,等她們散了,年輕一輩再召開詩社活動,利用上一攤預留的肥蟹,添上幾罈好酒,即可有吃有喝,盡興作詩,省錢省事又熱鬧。此一計畫解決了史湘雲作東的煩惱,樂得把薛寶釵當親姐姐看待。再如賈赦妻邢夫人姪女邢岫烟家貧,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她又不向人張口,薛寶釵便暗中體貼接濟,也不敢叫邢夫人知道。另,邢岫烟盤纏不夠,偷偷把綿衣服叫人拿去當了幾吊錢,此事被薛寶釵發現,即要邢岫烟回去把當票叫ㄚ頭送來,寶釵悄悄去當舖贖回衣服,晚上再偷偷送還邢岫烟,早晚好穿,免得冷到。

此外,賈政妾趙姨娘花銀子和馬道婆用魘魔法害寶玉,為自己和兒子賈環出氣,結果趙姨娘反而中邪,一時救不過來。賈寶玉母王夫人本就嫌棄趙姨娘,不太想管,時已嫁入賈府的薛寶釵,本是仁厚之人,雖想著趙姨娘害寶玉的事,心中究竟過不去,背地裏託了周姨娘留下來照顧趙姨娘,周姨娘也是個好人,便應承了。

上述可知,賢淑的薛寶釵人緣之好,其來有自。不過,薛寶釵亦有其厲害之處,如兄嫂金桂見婆婆良善,先是挾制丈夫薛蟠,後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後將至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每隨機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金桂知其不可犯,便欲尋隙,苦於無隙可乘,只好曲意俯就。又,薛寶釵是儒家信徒,臨事正經理性,一再鼓勵賈寶玉追求功名,實則賈寶玉喜讀莊子,不慕名利,毋怪乎被視為天生一對的這兩人,總是話不投機。婚後,薛寶釵早知黛玉已死,因賈母等不許眾人告訴寶玉,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乃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醫治。接著,提醒寶玉:「做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誰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讓寶玉無言以對。

賈寶玉看破紅塵出家時,薛寶釵已懷有賈家骨肉,唯有生下孩子一途,守活寡,將孩子扶養長大,未來勢必背負賈府的生活重擔,就這樣過一生。薛寶釵思念寶玉,暗自垂淚,自嘆命苦,怎不可悲!偏偏她認為寶玉本是奇異之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無可怨天尤人,更將大道理的話告訴她母親,反過來安慰替她悲嘆不已的婆婆,如此之體貼明理,教人於心不忍。

(三)玉釵心結難解

林黛玉先住進賈府,薛寶釵稍後隨母親和哥哥來到大觀園,兩人年齡相近,才貌雙全,不可避免成為相互比較的對象。黛玉感性多情,是浪漫主義者,悲觀多心,性猜忌,語言尖刻傷人,又久病纏身;相對的,寶釵理性賢慧,樂觀圓融,舉止大方,身體健康,集傳統社會婦女美德於一身,是現實主義者。雖然二人皆受賈母疼愛,但決定寶玉終身伴侶時,評估分析之後,當然是寶釵勝出;且下人感受直接,喜歡親近寶釵,對黛玉則每每敬而遠之,這也是黛玉處世遠遠不及寶釵之處。

由於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缺少依靠,寄人籬下的林黛玉十分敏感,在賈府的生活過得戰戰兢兢,稍不如意即悶悶不樂,心頭積鬱難解,病情加重,註定成為悲劇性角色。林黛玉發病,薛寶釵前來探視,黛玉告訴寶釵:「妳看這裏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姐姐兩個,她們尚虎視眈眈,背地裏言三語四的,何況於我?況我又不是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她們已經多嫌著我呢,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又說:「妳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裏又有買賣地土,家裏又仍舊有房有地,妳不過親戚的情分,白住在這裏;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離開後,黛玉獨自於枕上感念寶釵,羨她有母有兄;心想寶玉與她素昔和睦,終有嫌隙;復聽見窗外竹梢蕉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林黛玉與薛寶釵之間,隱隱存在著競爭的心結,偏偏黛玉愛與寶釵比較,結果讓自己更是快樂不起來。

寶玉自寶釵處來看賈母,正好黛玉在旁,因問寶玉:「打那裡來?」寶玉說:「打寶姐姐那裡來。」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了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史湘雲認為黛玉專會挑人,說有本事就挑寶姐姐的短處,黛玉聽了,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她!我可那裡敢挑她呢?」黛玉也不時在寶玉面前,針對寶釵酸言酸語:「你又來作什麼?死活憑我去罷了!橫豎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會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哄著你。你又來作什麼呢?」寶釵和黛玉之間的心結,由此可見一斑。

尤其寶玉啣玉而生,隨身既有鐫刻「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字眼的「通靈寶玉」,寶釵也天天帶著金鎖,上面有「不離不棄」、「芳齡永繼」的吉利話,於是寶玉和寶釵乃有所謂「金玉之說」。薛母往日對王夫人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寶釵兄薛蟠就跟妹妹說:「你這金鎖要揀有玉的纔可配。妳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子,妳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此一說法,固然使得寶釵總和寶玉保持距離,但對於有意嫁給寶玉的黛玉來說,這無疑是一大心頭威脅,長期以來的心病。黛玉曾聽見寶玉在湘雲面前說些稱讚她的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如其然。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她,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彼此既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呢?既有「金玉」之論,也該「你我有之」,又何必來一寶釵呢?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然無人為她主張,況氣弱血虧、神思恍惚,病已漸成,縱為知己,恐不能久待,「奈我薄命何」!想到這裏,黛玉不禁淚又下來。當寶玉遺失隨身之玉,黛玉反自歡喜、安心,想:「和尚道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

另一方面,寶釵深知黛玉素多猜疑,本已來到瀟湘館看黛玉,忽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黛玉是從小一處長大,他們兄妹之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不忌,喜怒無常;況且黛玉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跟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倒是回來的妙。寶釵想畢,抽身回來,隨後追著一雙大如團扇的玉色蝴蝶,在大觀園滴翠亭無意間聽見ㄚ鬟小紅和墜兒說著不可告人的悄悄話,事關寧榮二府同出一支的賈芸,寶釵心中吃驚,想著,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見到她豈不臊了?於是想到「金蟬脫殼」之計,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妳往哪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未料薛寶釵在兩位丫鬟推窗外望時,笑道:「妳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纔在河那邊看見林姑娘在這裡蹲著弄水兒呢。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見了我,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裡頭了?」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又鑽到山子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誰知墜兒和紅兒聽了寶釵的話,信以為真,因此認為林黛玉偷聽了她們的秘密,擔心著:「要是寶姑娘聽見,還罷了。那林姑娘嘴裏又愛剋薄人,心裏又細;她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怎麼樣呢?」這讓無辜的黛玉揹了黑鍋。眾人誇讚仁厚的薛寶釵,脫口說出「林黛玉」名字,此舉或許是無心之過,也可能是薛寶釵內心深處潛意識的真實反映吧?

玉、釵之間存在著微妙的心結,但二人終有互訴心聲的時刻。寶釵前來探病,提醒黛玉安心養病之道,黛玉感嘆:「妳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是個多心的人,只當妳有心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怪不得雲ㄚ頭說妳好。我往日見她讚妳,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纔知道了。」黛玉悲情,只恐似花柳殘春,怎禁得風催雨送,寶釵特修書安慰黛玉,曰:「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寄我知音。」黛玉看了,不勝傷感,想:「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可見黛玉漸能接受寶釵的好意,不像之前那樣視寶釵如敵人了。

綜觀之,林黛玉和薛寶釵一嬌癡善感,瘦弱多病,一沉著賢慧,豐腴雍容;形象鮮明突出,深植人心,小說角色之塑造及性格之描寫,栩栩如生,立體而成功,堪為傳統愛情小說女性人物不朽的典型。唯在封建制度社會之下,二姝皆缺乏女性自主意識,人生只能完全接受貴族家庭的安排,悉以悲劇收場,令人同情;當然,這也是時代的一大悲哀,怎不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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