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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李德和多才多藝﹞

一、前言

一九二○年代,臺灣文學界爆發新舊文學論爭,點燃戰火的張我軍接連在《臺灣民報》發表評論文章,強烈主張「白話文學的建設,臺灣語言的改造」,批評臺灣當時所謂的詩翁、詩伯每日只知道做些似是而非的舊詩,甘為詩韻合解的奴隸,並且於〈絕無僅有的擊缽吟的意義〉一文,痛陳擊缽吟是毫無意義的東西,積極反對做舊詩。雖然新舊文學論爭的結果,以連雅堂為首的舊文學陣營落居下風,由原先的主導地位逐漸後退,事實上,臺灣地區仍因日本殖民政府刻意以鼓勵擊缽方式來籠絡本土文人,於是在各取其利的心態下,提供了古典詩足以扎根滋繁的沃壤,綻放了異乎尋常的光采,形成日據時期臺灣文學史上極大的特色。

許俊雅指出,三百年來,臺灣之詩學、詩社,莫盛於日據時期,而日據時期從事古典詩創作者,女性詩人相對於男性詩人,明顯乏人注意,大致說來可分出「身書香家庭的名門淑媛」、「與文人士子過從甚密的青樓伎師」,以及「一般家庭出身的女性」。名門淑媛之中,嘉義琳瑯山閣主人張李德和以詩、書、畫三絕著稱,除活躍於日治時期,臺灣光復後,亦曾擔任省議會議員,直到一九六○年代末期尚有詩作發表,所結集出版漢詩約有一千五百首之譜,為數不可謂不大,林政華謂,張李德和於日據以至民國早期的漢詩壇女傑中,與蔡旨禪、黃金川鼎足而三,在臺灣文學史上彌足珍貴。茲進一步探討張李德和生平及作品,並嘗試對其漢詩予以客觀合理而公正的評價。

二、張李德和家世與生平記要

張李德和(1893-1972),字連玉,號羅山女史、琳瑯山閣主人、題襟亭主人、逸園主人。雲林西螺清儒學訓導李昭元長女;年二十,嫁嘉義醫師張錦燦,為清貢生張元榮之季媳。幼入「活源書塾」習漢文,父親授書法,並跟從表姑母劉氏學習。其勤於習藝,擅長詩文,且諳音律、繪事,復精刺繡。臺北第三高女畢業,執教四載。婚後,育有二子七女,於持家教子之餘,馳騁藝苑,為羅山吟社社員、鷗社顧問。一九二一年,於嘉義市榮町建諸峰醫院,設琳瑯山閣,未幾,成立琳瑯山閣聯吟會,與嘉義文士每周一小集,每月一大集,聯吟擊缽,遠近聞名,有聲於時。迨日治末期,大東亞戰況激烈,晝夜空襲,自然風流雲散,樓屋亦遭轟炸,夷為灰燼。直到臺灣光復第三年秋天,重建琳瑯山閣題襟亭,恢復組織,與詩友唱酬聯吟,多所結集,編輯、出版的詩集有《琳瑯山閣唱和集》、《琳瑯山閣藝苑》(另名《琳瑯山閣吟草》)、《羅山題襟集》、《詩詞合鈔》,唯其中頗多重複,今以江寶釵所編《張李德和詩文集》(臺北:巨流,2000年12月初版)所收作品最為完整,堪為大戰前後深具代表性的女性漢詩人。

張李德和曾於一九五一年起,擔任第一屆臺灣省議會議員,問政之餘,行遍全臺,後曾與許世賢女士競選第一屆嘉義市長失利,方淡出政壇,此皆當代女性極少有之經歷。一九五八年,六十六歲,因傾全力協助親戚經營企業失敗,經濟轉趨困難,不得已於一九六二年出售老厝,逸園易主之後,張李德和遷居臺北,雖年事已高,然仍活躍於臺北詩書畫壇,其於一九六八年作〈為親戚代償有感〉,詩云:「竟然蕩產撼家山,女婿多人共此關。幸見復原欽巨擘,吾方更務復回還。」足見並不因此灰心喪志。一九七○年,夫張錦燦去世,張李德和東渡日本定居,生活歸於平淡。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在日本青森縣長子宅去世,享年八十,結束其多采多姿的一生。

三、張李德和漢詩探析

張李德和享有詩、書、畫三絕之譽,而詩歌尤為聞名,這些作品限於時代風氣,酬酢應答之作甚多,在傳統評尺之下,此類作品往往被看成「為詩造情」,價值不高,事實上,張李氏以幼少紮實的漢學根柢、個人的穎異才情與興趣、卓越的家族聲望、特強的活動能力,在漢詩的領域從事耕耘,不只是個別創作,她也廣結朋儕,組織社團,編輯出版詩集,成就非凡,而其詩或為題畫之作,或為擊缽之吟,或詠時事,或勾勒人物,或述家居,或記遊寫景,多有可觀之處,茲整理分類,逐一探析,或可進一步了解其詩作之真正面貌。

(一)節候

詩歌最重要的一個質素是使人內心感動的力量,而造成內心感動的是外物。外物之中,節候所帶來的大自然景物變化,每能引起詩人的情思。張李德和詩作裡,有關節候者不在百首之下,尤其琳瑯山閣聯吟就常以此為主題,而且跟中國古典文學所常表現的季節一樣,其中又以春、秋較多,夏、冬為少,佳作如:

桑鳩呼婦燕穿櫺,風動窗帷響玉鈴。

正是養花天氣好,幾時攜酒踏山青。」(〈春陰〉,三十八)

 

衣有佩囊常貯稿,庭栽翠竹有搖風。

吟哦倚遍階前樹,愁看紅雲四面同。」(〈苦暑〉,三六九)

 

非常時裡又中秋,不測風雲眼際浮。

玉兔亦知同豹變,蒼天似解替人愁。」(〈中秋所感〉,三八五)

 

轉眼霜華到嶺南,絲絲梅氣透茅庵。

剛添半臂渾忘覺,準擬吟驢踏雪探。」(〈初寒〉,三六九)

 

這些絕句莫不興象玲瓏,句意深婉,女詩人之巧意慧心,自不可掩也。

張李德和節候詩之中,寫秋者意境最高,如〈問落葉〉:「拓窗恁望遠,山色挾秋飛。落葉原無主,年年何處歸。」(三三九)次句「山色挾秋飛」之「挾」字,正是所謂的響字及詩眼,運用得既活且妙,令人擊節!其鍊字功夫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此外,張李氏寫春詩作數量雖夥,然陳腔濫調亦最多,比如以「元旦」為題的就超過了十首,其中有八股如下者:「逝水韶華忽忽過,依然故我感蹉跎。年登不惑心常淡,靜對梅花養太和。」即是反對舊詩者所嚴詞批評的刻板老套、了無新意之作。

(二)記遊

張李德和曾擔任臺灣省議會議員,足跡遍及全省,如東港、琉球、旗津、北門、關子嶺、獅頭山、日月潭、谷關、太魯閣、太平山、羅東、礁溪、花蓮、知本……等,閱盡寶島名山勝境,加以體察入微,自然胸羅萬象,詩思油然而生,乃寓勝景於篇中。其記遊寫景之作,亦成為張李氏漢詩之一大特點,尤其組詩與長詩更是出色,像〈謹和阿里山紀遊詩〉(一三四至一三五),三十六韻,七言七十二句,可謂皇皇傑作,音韻悠長,其句「奮起湖邊一望賒,萬丈紅塵飛不到」,讀來令人悠然神往。

又如〈遊基隆偶興〉(一一八至一一九)一組七絕四首,試看其一:

 

瞥見磯頭坐釣翁,銀鱗騰躍趣何窮。

懸知斗酒謀諸婦,可有髯蘇韻事同。」(一一八)

 

再如〈遊埔里〉:

 

滿眼桃花十里紅,幾重隧道武陵通。

沿溪怪石疑龍虎,車逐仙人橋上風。」(一八四)

 

以上豈非情景交融,值得一再欣賞回味。

(三)花卉

張李德和擅長繪畫,日治時代即與名畫家林玉山、陳澄波……等人來往,其畫作「蝴蝶蘭」參加美展,更獲特選第一次總督府御賞。張李曾任愛蘭會會長,於〈采石歌〉附引曰:「余良人性愛蘭,而又愛石。……余亦有是癖,感而作歌。」且琳瑯山閣之題襟亭外,遍植梅菊,張李德和日日賞玩,沉浸其間,並為之作畫寫真,其《閨中十趣》之〈作畫〉云:「寫蓮寫菊未殫歡,一幅梅花一幅蘭。墨染冰綃香有韻,秋毫點綴幾忘餐。」(二九九)於〈栽花〉詩云:「更深人靜尚栽花,郎愛幽香興靡涯。我亦素心舊知己,為郎憐惜紫蘭芽。」(二九八)可見花卉在張李德和生活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

是以花卉入詩者甚多,如梅、蘭、菊、桃花、水仙、牡丹、百合、荷花、薔薇……等,其中以梅、菊最多,皆有組詩,且都超過三十首,而蘭亦近二十首,此三類作品最堪欣賞,如:

 

橫斜枝傍小亭幽,喜萃文星互唱酬。

撲鼻暗香清寂寂,騁懷玉質淡悠悠。

師雄幻夢閒情逸,和靖孤山韻事留。

我亦效顰尤繾綣,伴花待月每遲休。」(〈題襟亭賞梅〉,四一三)

 

此錦心繡口、玉潤珠圓之傑作也,末聯「我亦效顰尤繾綣,伴花待月每遲休」更是引人入勝神馳。再如:

 

露溥空谷浥幽香,燕夢同心擢秀長。

都為靈根鍾九畹,開成駢體大文章。」(〈並蒂蘭〉,三二七)

 

不只是寫蘭,也是在抒發情性。至於意境表現最佳,饒有唐韻的是頌菊之詩,如:

 

連天秋水迥,月浸一庭花。

蕊軟枝猶勁,幽香透碧紗。」(〈賞菊〉,三五一)

 

庾梅未放鐵心蕊,籬菊先開璧玉花。

幾朵新鮮供書案,高風不讓古陶家。」(〈送菊與臥雲先生,四○七)

 

清風徐逗午香浮,好句如花楮上收。

任重機關閑日月,公餘堪羨嘯樓頭。」(〈辛卯菊中浣〉,一九○)

 

以上句句筆調高超,已臻《白石詩說》所謂「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之境矣。

(四)閨趣

張李德和出身名門,其父李昭元自小教導她「雖女子至少須精一藝」,女詩人乃刻石以「雖女子須精一藝凜遵庭訓」為座右銘。她不但身體力行,勤習琴棋書畫,用以陶冶性情,修煉身心,其所教養子女,亦皆愛好書法、繪畫、音樂,可謂得自家學淵源。張李德和所作供臺灣女性同胞修身習藝參考之「閨中十趣」,包括吟詠、練字、作畫、刺繡、裁縫、彈箏、讀書、作翰、教子、圍棋,尤其膾炙人口,細膩風雅,逸趣橫生,畢呈紙上,茲錄〈刺繡〉與〈圍棋〉二首,對其之蕙質蘭心當可略知一二。

 

鶯梭燕剪柳梢間,比翼鴛鴦枕上閒。

繡出卿雲光日月,穿針引線鎖春山。」(〈刺繡〉,二九九)

 

每因制勝出偏師,半局雌雄未可知。

寄語旁觀兒女輩,為籌高著莫嫌遲。」(〈圍棋〉,三○一)

(五)品物

詠物詩一直都是古典詩的大宗,詩人託物言志為常見的手法,張李德和此類之佳作不少,如:

 

已見凌雲勢,微風動不禁。

參天終有日,誰識此君心」(〈新筠〉,四十一)

 

春風萬里競翩躚,心思依依畫棟前。

最喜香巢無恙在,啣泥勤補有情天。」(〈雙燕〉,一九一)

 

漢宮紈扇人間重,蒲竹身微亦固窮。

小破未妨糊廢紙,揮來依舊颯清風。」(〈題破扇〉,三○二)

 

諸如此類,皆煞費苦心,一字不茍,可吟詠再三也。

其他值得一提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種種,如甘藷、胡椒、春餅、新港飴、米篩目、貢蔗、春裝、龍蝦、金魚、象棋、溫泉……等,原本平凡無奇的事物,張李德和都可以將之入詩,而且趣味盎然,饒富新意。如:

 

冷沁詩脾雪欲摧,炎魔消滅幾添杯。

品題會紀佳人德,濟世寒漿一道開。」(〈愛玉凍〉,一五七)

 

庭前鼓吹漏遲遲,斷續聲中雨候知。

徹夜枕邊頻聒耳,笑他端不為公私。」(〈雨蛙〉,九○)

 

管飫雲漿麗質堅,毋須硯墨兩心懸。

兔毫莫漫誇鋒銳,不及金錐寫萬年。」(〈萬年筆〉,三四五)

 

又,詩人夫婦癖石尊石,羨石之貞固,乃組織嘉義愛石會,且有「羅山逸園石譜」,所作題石之詩達四十首之多,惜無佳構,率多平平,甚而有為石造作之濫竽充數者,如〈仙人巨掌〉:「儘說仙人掌,化工極萬端。花開呈異彩,英國展奇觀。」(四五六)即是一例,實在難以相信這是出自才女之手。

(六)感興

吾人俯仰於天地之間,境隨遇遷,榮枯得失,警惕之心,無時或已,詩人觸目興懷,乃寄幽情於字句行間,而感覺敏銳的張李德和,其感興之作,江寶釵認為尤能寫出作者個人的面貌。此類作品,也充分流露張李德和家居生活之閒雅。茲錄部分佳作如下:

 

夢裡人生笑魯魚,雞蟲得失慨何如。

花開花謝循環理,最好窗前且讀書。」(〈感興〉,十五)

 

濯足沙邊心地寬,無纓可濯覺清閑。

弄潮漫道潮流險,退坐岩頭自在觀。」(〈偶興〉,二三○)

 

小軒風雨引微涼,讀到隨園第幾章。

彷彿湖樓生枕簟,一廉花氣泥人香。」(〈午夢〉,三四五)

 

驟雨客心悄,更闌吟未了。

古調許同彈,不怕知音少。」(〈夜雨〉,七十八)

 

所謂文章以立意為先,詩詞又何嘗不然?以意境論,張李德和感興詩作確較其他作品為高,頗具古風,殊為不易。

(七)親情

閨怨與愛情是歷代詩人反覆歌詠的題材,但張李德和此類情調浪漫之作品極少,此應與其婚姻生活幸福美滿有密切關係。倒是張李德和描寫家人間的親情者為數不少,也十分動人,尤其關於母女與母子者,著墨最多。如張李德和勉勵兒女要心存古道,詩云:

 

柴門常閉仰淵明,三徑栽花傲蔣卿。

末世老心存古道,平生言笑未言輕。」(〈偶興示兒女〉之一,三五五)

 

她教育子女,應認真持家,不避鄙事,詩云:

 

持家風格峻矜嚴,閒事閒人莫浪添。

几淨窗明心地爽,何妨役婢女兒兼。」(〈持家〉,三四三)

 

欣逢元旦,新年新氣象,則祝願子女嚴守庭訓家規:

 

天賦人才須有用,智囊破穎復奚辭。

願余子女修規訓,莫負嘔心母作師。」(〈丁丑元旦感詠〉,三七六)

 

難得的是,張李德和更為兒女指出讀書要領:

 

讀書底事怕人聽,平仄字音怎得清。

吟嘯書聲皆有節,須知句讀要分明。」(〈偶興示兒女〉之二,三五六)

 

以上諸詩,讀來莫不一字一句感受到為人母者教育子女之苦心。

又,當長女「女英」赴日留學,張李德和即賦七律期勉之:

 

歡愁惹我兩心交,負笈東都萬里拋。

宛似新鶯初出谷,幾同雛燕遠離巢。

乘風不讓男兒志,破浪偏誇奼女胞。

無限前途須自重,學成歸顯故山坳。」(〈長女留學臨別賦示〉,五十五)

 

女兒學成返國,結婚之日,張李氏做為母親,再賦七律殷殷交代:

 

遙來奠雁拹關睢,家室還教賦兩宜。

四德慎毋違姆訓,一心端合守坤儀。

薄奩小備詩書畫,古道長存君父師。

佇看齊眉偕白首,好將敬戒百年規。」(〈長女女英出閣賦此示之〉,七十八)

 

此外,女兒弄璋,乃至多年後女兒女婿銀婚之喜,張李氏皆寫詩相贈,表達欣悅之意,母女間之親情從而亦表露無遺。

至於長男「兒雄」,與母親一向親密,當他去東瀛留學,張李氏用詩為他壯行:

 

鶯花春爛熳,負笈別桃城。

此去期高捷,英才貫斗星。」(〈長男兒雄留學東都詩以壯之〉,九十六)

 

太平洋戰爭期間,兒子被徵調至南洋從軍,張李氏再賦二絕鼓舞之:

 

拋將研學事從軍,忠孝由來道豈分。

良相良醫均報國,此行合許建奇勳。」

 

「慷慨從戎願可酬,揚鞭佇看展鴻猷。

岐黃具有回春力,欲體天心好自求。」(〈長男兒雄南方從軍賦此壯行〉,一一三)

 

由於戰況險急,張李氏備加擔心兒子安危,或於為友餞別時見景思兒在征旅,或於夜裡夢見兒子遠途歸來,此思兒之情,令人心酸。迨戰後獲悉原本失去消息的兒子平安無事,憂成眼疾的張李德和欣喜若狂的寫下〈民國卅五年五月廿八日即興〉:

 

一聲電報吃心驚,展看旋教喜氣呈。

軍旅吾兒身健在,迷蒙三載得分明。」(四○五)

 

其後兒子返鄉、完婚,張李氏也都賦詩祝賀,其愛子之心,情見乎詞,怎不為之動容!

由上可見,張李德和親情洋溢,一一注入詩作之中,雖意境不高,詞藻亦未見高華,卻是既感人又令人稱羨。

(八)政治

張李德和因出身名門,家境富裕,夫婿懸壺濟世,地方聲望甚高,是以無論戰前或戰後,往來酬酢者,不乏政府高官、社會賢達以及文化界人士。日據時代,張李德和是日本殖民政府拉攏的重要對象,我們於《張李德和詩文集》中看到〈小林濟造總督閣下佳詠〉(一一四)、〈歡迎兒玉友雄臺灣軍司令官適有蘭花開放喜甚十一月朔日感賦〉(一一三)……等,更有歌頌日本乃木大將的名詩〈偶成〉:

 

作畫餘談及戰場,東西時局日紛忙。

追思乃木當年事,語到忠臣室亦香。」(三八六)

 

以民族主義的角度觀之,張李氏的這些詩作或有「皇民意識」之譏也。

施懿琳〈日據時期臺灣古典詩的抗議精神與比興諷喻傳統〉指出,日治時代,日本當局對傳統詩壇一直抱持著相當寬容,卻又不完全開放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本土詩人透過『詠物、詠史、遊仙』等比興諷喻手法,含蓄婉轉地傳達被殖民者憤懣憂傷的心情,並藉由中國文學傳統的共同默契(譬喻、象徵、用典……等),來達到聯絡同志,互通聲氣,共抒懷抱的目的。」只是我們細察張李德和詩文,卻很難找到這樣的作品。然從張李德和生平看,她出生不久,臺灣即割讓日本,其學習、成長乃至結婚、生子皆在日治時代,俟臺灣光復之時,張李氏已五十三歲矣,我們允宜將心比心,設身處地去瞭解其時代背景、歷史事實,畢竟其中摻了太多國族認同的複雜因素,若逕以「忘祖背宗」批判之,無疑是一偏之見,未免失之過苛。

臺灣光復後,張李德和積極參與婦女會工作,一九五一年當選臺灣省第一屆臨時省議會議員時,張李氏五十九歲,此時國民政府尚遷臺未久,正是威權統治的動員戡亂時期,一直到張李氏逐漸淡出的一九六○年代,整個臺灣社會氣氛迥異於解嚴開放的今天,我們也可以看到張李德和一些歌功頌德的八股詩作,如〈國父百年誕辰謹賦〉(二一七)、〈祝蔣公連任總統號召大陸起義〉(二一九)、〈恭呈蘭花祝蔣夫人榮壽〉(二一九)、〈弔于右任監察院院長〉(二一六)、〈陳院長辭修賜宴感賦〉(四一七)、〈歡迎張道藩立法院院長賢伉儷暨旁觀雜誌主人羅克典先生夫婦奉陪〉(二一一)、〈葉公超先生前外交部長光臨嘉義賞榕石園之景蒙倡言唱和適有事公車來迎不得如意後即奉呈〉(二一四)……之類,在戒嚴時期的威權體制下,言論管制嚴格,如公開發言,總要對官方政策有所呼應,在這樣歷史條件的前提下,或許應採比較寬容的態度來看待。當然,張李德和之缺乏抗議精神,仍是其作品在進行歷史評價時所無可逃避的課題。

問政方面,張李德和對於議場以及議題亦寫了不少詩,只是這與其他大量的應酬、唱和之作一樣,談不上意境,尤其張李德和寫「打油詩」送給省議會同事,雖說幽默有趣,卻猶如文字遊戲,毫無價值可言。

(九)時事

歷代詩歌中,每見重大歷史事件之真實記錄,莫不深具時代價值。張李德和因生活優渥,是以看似在閒情逸趣的雅事上耗費過多的精力,沖淡了對國計民生的關注,實則不然,張李德和在時事與社會現象的呈現上,頗有佳作。

比如描述日治時代戰爭末期的「空襲」,以及「選舉」為主題的詩作,均為當代女詩人作品所罕見,深具新鮮感;〈歸途所見〉:「推移糧政鬧倉荒,公教人員苦欲狂。一路風光阡陌裡,喜看稻浪泛金黃。」(一六四)、〈癸酉之夏臺灣嘉義〉:「明燈誰照此啼痕,處長仁心動腦根。免費慈醫施大德,瘡痍救遍北門村。」(二四○)、〈擠米〉:「人山人海競前推,帶袋攜籃盡忍飢。都為如珠難入手,嗷嗷待哺憫孩兒。」(三九八)等皆反映民間疾苦,流露悲憫之心;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以及一九六一年元月的大地震均重創臺灣,且震央鄰近張李德和居住的嘉義,張李氏身歷天搖地動,目擊近代少有之浩劫,於是留下詩作以印證之,尤其是嘉義草嶺大地震,張李氏頗有聽天由命、死生置之度外之感,所寫五言古體長詩〈震災吟〉(三○七至三一二),一氣呵成,共一百三十二韻,二百六十四句,誠為皇皇巨篇。其歷敘震跡,層次分明,井然不紊,無疑是震災史實錄,試看「山連屋床飛,床上人如豸。出戶被凐埋,百無一生理」(三一○),悲壯淋漓,有山搖嶽撼之概,而所敘慘狀:

 

身坐如搖籃,蟄伏猶頹倚。四鄰忽悲鳴,遍地哀聲起」(三○八)、

 

屋破巢已傾,重整夫豈易。收拾已無方,傷心姑放棄」(三○九)

 

沉痛處一字一淚,令人鼻酸,不忍卒讀。此詩悲壯沉痛,竟出自閨閣手筆,怎不稱奇?李石鯨評謂:「足與焦仲卿妻〈孔雀東南飛〉頡頏千古矣。」非為無據也。

十分難得的是,臺灣解嚴以前一直是禁忌話題的「二二八事件」,也在張李德和詩作中留下了寶貴的痕跡--〈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夜感賦〉(四○六),雖然好友名畫家陳澄波於事變中不幸受難,致其身心備受打擊,此詩卻係站在統治者立場發聲,就臺灣本土意識言,尚有可議之處,唯詩句如:

 

「峭寒春雨苦連天,風雲告急氣欲顛。

似虎如狼頻脅迫,槍聲劍影繞身邊。」(四○六)

 

「詎料會談終破裂,紛紛老幼罹烽災。

驚心吊膽望平和,不獲平和險更多。

乘危搶劫誰能免,東奔南走起悲歌。」(四○六)

 

在在道出事變當時危急情景以及升斗小民期望恢復平靜生活之心情,林臥雲評曰「迫真達筆」,堪稱公允。

(十)婦女

張李德和接受新式教育,曾任教職,又是難得一見的省議會議員,領導地方婦女團體,雖屢為女權發言,其詩亦有不少與婦女有關,並讚美「木蘭從軍」,只是少見佳作,且其作品顯示,在她的思想中,「男尊女卑」的觀念依然牢不可破,婚姻與家庭仍為女性幸福人生的指標,若以今日新女性角度觀之,張李德和「相夫教子」的婦女觀念依然十分傳統而保守,是所謂「永恆的女性」(eternal feminine),也就是只要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要順從、聽話,是個提供性事和生產下一代的幫手、工具,相較於男性,她們是十分欠缺自主意識的,絲毫嗅不出兩性平等的氣息。茲錄以下詩作為證:

 

躬操井臼事翁姑,教育兼勤為國謀。

此日榮揚軍母範,恰如刺背勵忠圖。

(〈陳丁奇夫人林彩鑾女士榮膺省府表揚軍眷母範大慶〉,二四四)

 

女權高唱入雲秋,守道齊家是淑猷。

夫義自然知婦順,如賓相敬可無愁。」(〈答花蓮廖縣議員口占〉,四二五)

 

相較之下,日治時代南都女詩人石中英〈男女智力同〉詩云:「自古男尊視女卑,都緣禮教有偏私。養成驕傲英雄漢,壓迫溫柔慈母儀。若得平心同教育,焉知並駕不齊馳?木蘭良玉傳千古,誰道男宜女不宜?」以及養親不嫁關懷家國的畫家詩人蔡旨禪〈有懷〉詩云:「出頭女界正芽萌,詎忍無才過此生?昂首高歌天際上,撫膺一嘯彩虹橫!」認為女人是堅強的,不再是柔弱的代名詞,都比張李德和更具有女性意識。

四、張李德和漢詩特色

張李德和漢詩,以題材言,酬酢應答之作數量最多,這些為詩造情、歌功頌德、強調建立人際網路的作品,難以歸為《毛詩‧大序》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之類,往往平庸平凡,只是文字的堆疊,即使表面上字句美麗,然進一步深究,內容卻甚空虛,了無意境與寄託可言。毋怪乎著手整理張李德和詩文的江寶釵,對張李德和的詩歌會有「文學評價的焦慮」。

酬酢唱和之作以外,張李德和漢詩整體而言,具有以下幾點特色:

(一)創作範圍相當廣闊而且生活化,沒有一般傳統詩人無病呻吟的弊病,但凡日常生活發生的瑣事、大事,身邊的所見所聞都可以入詩,其中親情、品物、閨趣、記遊佳作甚多。

(二)「閒情感興」之類的詩作,立意精深而下語平淡,相當可圈可點,每能如《白石詩說》所云「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

(三)張李德和雖為女性,卻不寫愛情閨怨,能打破一般對閨閣詩人的框架,寫出以戰時現象、政治事件以及天災等反映時代社會的長篇詩作,殊為不易。

(四)詩歌寫作形式方面,張李德和偏好七絕,占所有詩作八成以上,所使用的文字,語辭工,聲律協,謹守規矩,並不故作淵博或賣弄古字僻典,大抵都能言之有物,閱讀時不致有隔。

(五)此外,有主張漢詩革新者指出,律絕規矩嚴格,不下工夫,不容易吟詠,而絕詩「句絕而意不絕」,實乃漢詩之精華,惟人類思想愈來愈複雜,而絕詩限於規格、字數,便使得作者難以發揮、表達,所以不妨採用絕詩之形式,一篇聯綴數首來補救其缺點。對此,張李德和早已著手實驗,如〈回憶〉十二絕(三四六至三四七)、〈寄友〉六絕(三六八)、〈遊基隆偶興〉四絕(一一八至一一九)、〈早梅〉三絕(三一九)……等皆是,確為漢詩創作者應認真考慮的改革方向。由此看來,張李德和在漢詩寫作形式的改進上,是頗為用心的。

五、結語

無可諱言,張李德和戰前與日本殖民統治者時相往來,戰後又跟黨政高官密切聯繫,這反映到作品上,確有訾議之處,即便是時代大環境使然,也難免招致缺乏自主性的批評吧!又,張李德和身為新時代女性,長期參與推展婦女工作,只是其有關婦女的詩作,未能步出傳統的窠臼以及擺脫男性沙文主義的陰影,沒能建立兩性平等的女性意識,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綜觀之,張李德和所處時代,跨越日治時期與國民政府播遷來臺,其戰前與戰後的經歷,足以勾勒當時古典文學的發展樣貌與生態,她無疑是臺灣相當具有代表性的、值得重視的女漢詩人,其作品有著不可磨滅的歷史意義和時代價值,在質量上亦有一定的口碑,如果略而不談,則這樣的臺灣古典文學史必然是有所缺憾的,是以陳昭瑛《臺灣詩選注》一書,未選取張李德和作品,因而引發臺灣文學研究者許俊雅與施懿琳為文表達遺珠之憾,可謂其來有自也。

 

註:本文引詩均附註巨流版《張李德和詩文集》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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