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傍晚,街道上的燈火已經顯得擁擠不堪。牧雲和小林攔了車趕到飯店,接待由高雄上來的張老闆與蘇經理;他們是南部最大的代銷商。

張老闆和蘇經理都快五十歲了,兩人的體型相似,矮矮胖胖,遠看倒像兄弟似的。他們在牧雲出差時都曾會過面,省去了設法把人與人之間的牆推倒的麻煩。

四個人彼此招呼之後,很有默契的聽取小林的意見,前往中山北路晚飯。

外表是一般餐廳,更上一層樓,便是涇渭分明的隔間。推開一扇花花彩彩的玻璃門,他們受到熱烈歡迎。小林此時此地,生氣蓬勃,如魚得水,與待在公司判若兩人。

小姐們由後頭的房間魚貫地走出來,一個個濃粧豔抹。其中一名叫阿櫻的,看見小林就親暱地挽住,說:

『哎喲,小林啊,怎麼這麼久都不來,害得我病相思!』

『我這不是來了?』小林淘氣地用手指掐掐她的面頰,摟住她。

小林幫他們一人挑選了一位小姐,其他人垂頭喪氣的走回後頭。牧雲彷彿聽見高跟鞋丟到地上的聲音,一種委屈的抗議。

他們脫去西裝,盤腿坐下。小姐忙著爲大家斟酒。隔壁傳來一陣叫鬧,『噯喲!不要——』『哇!摸到了。』『不死鬼!』………然後是吃吃不止的笑聲。

大家有點窘,小林連忙舉起酒杯:

『杯底不好飼金魚,來,乾一杯!』

阿櫻介紹坐檯的小姐,什麼玉啊美啊英啊的,牧雲不想去弄明白。剛進來時,一大堆小姐擁擠在一塊,他應接不暇,根本沒瞧清楚,現在坐定了,才能夠好好地端詳她們。她們並不年輕,也許二十五上下。不過操這種行業,似乎蒼老得快,臉上的脂粉顯得十分吃力。雖然淪落到地下,但她們經驗豐富,價錢低廉,這是支持小林建議的主要原因。

『這是業務課長,我的頂頭上司。』

『哎,難得這麼體面的主管。』阿櫻嬌嗔道:『我敬你。』酒杯中的黃色液體動盪不已。

牧雲雙手舉杯過眉,直稱不敢當。

『來,吃菜呀!』

阿櫻揀了一片鮑魚送到小林嘴裏。小林抓住阿櫻的手,偏頭要吻她。她推開他臉,撒嬌道:

『討厭!』

小林兩眼瞇著,噘著嘴又靠過去。阿櫻硬用雞肉擋住他嘴。小林不服氣,伸出手指呵她癢。她笑得側趴著,想逃却逃不動,高衩的旗袍分開,露出一大截雪白的大腿。小林乘機往她大腿探去,被她拍了一掌,他抬起手背直呼,假裝被打痛的樣子。阿櫻緊張的靠上來探看,小林忽的一伸手將她抱得死緊:

『這下看妳往哪兒逃!』

阿櫻一叠粉拳落在小林身上,喊著『救命。』旁的人瞧了直笑,逐漸膽大起來,手也不規矩了。

牧雲伸出胳膊,旁邊的人便輕易地偎入懷裏,一股強烈的脂粉味,低劣的,令他反感。他腦中閃過宜君的影子,回到家了吧?他心裏有股罪惡的感覺。可是他立即又想起宜君對老問題緊咬不放的纏勁,那疲勞轟炸的口角。他一陣厭惡,把方才的罪惡感驅逐出境。

#

打開公寓鐵門背後的信箱,箱內塞滿廣告單、宣傳單,有房屋廣告、教授吉他、裁縫班、外語會話班招生……,還有幾張打蠟、清潔公司的名片。沒有信。面對這一大叠紙張,宜君想揉了丟掉也不成,只好帶上樓,等積存到一個數量再想辦法處理掉。

屋內因落雨的關係,顯得十分淒清。

像平常一樣,繫上圍裙,細心的燒了兩樣小菜,然後等候牧雲。雖然他已打電話告訴她,今晚有應酬。然而她仍然希望在這雨夜,他會奇蹟般的出現。

他當然沒有回來。桌上的菜肴已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湯也冷了。她其實不餓,但還是慢慢的吃冰冷的飯菜,像吃隔了夜的,沒有一點胃口。吃,似乎只為了維持生命罷了。她嚼得很慢,因爲吃完飯,就只有一屋子的寂寞伴她。

最近,寂寞是她晚間唯一的朋友,趕不走的,討厭的朋友。直到牧雲回來,寂寞才被擺脫。被寂寞折磨了一晚,自然向疲累的他訴苦、抱怨。這是牧雲所不喜歡的,她知道。可是她總是忍不住心中的委屈,於是又換來了一場沒有結果的爭吵。

她弄不明白,為什麼還固執的等待牧雲?或許有輕微的自虐症吧?以前,她能夠輕易地打發寂寞,看看無傷大雅的連續劇,聽聽中廣或凌晨的『平安夜』,或者翻翻和祥的讀者文摘。現在呢?做什麼都法專心,螢光幕的影像、唱機的聲音、書本的鉛字常有意無意地勾起聯想—牧雲出軌。這比無歡的寂寞更折磨人。

在客廳的沙發靜靜坐下,腦筋又不聽理智支使,猛往應酬的花天酒地裏去鑽、去想,牧雲會不會?………太多的問號,一下子湧入腦中。她一定神,立即發覺自己又在胡思亂想,不禁失笑。

桌上有一冊詩集,她打開來,那一字一句顯不出任何意義,只瞄了瞄便又丟開。無奈何,扭開電視,請它打發時間。其實她不大看電視,但一個人實在太寂寞冷清,只好打開,由它去響著,這樣就如同屋裏有人和她說著話。然而才扭開,一連串尖銳刺耳的咒罵聲衝撞出來,像千萬支鋼針刺戳她的心。她連忙關掉,撫著心,覺得心跳得快而不規則。

隔一陣子,心稍微平靜了。她不肯定的咳了一聲,這聲音好陌生,陌生得可怕。她咬著手指頭,不敢再咳,然而又感到喉裏有痰,難過得厲害。她站起來,茫然地走動著。忽然覺得像有什麼人躲在背後,或是躲在窗帘背後,或是躲在晦暗的角落,她心裏逐漸不安起來。她簡直無法冷靜坐著。一咬牙,突然往後轉,背後並沒有什麼,只是熟悉的擺設。其實本來就沒有什麼。可是她由此又發覺,自己神經的衰弱,心裏吃驚不已。

為什麼呢?她喪氣地靠到椅背,感到十分疲倦,一種沒來由的衰弱抓住了她。

窗外的雨勢變大了,雨水打在窗上,那細細碎碎的聲音,像一隻隻軟軟的手,撫摸她脆弱的心靈,使她忍不住想哭。

她看看四周,房子彷彿不曾如此冷清、空虛,一陣無邊的、悲傷的寂寞緊緊地包圍過來。此刻,同任何一個人談談話都是好的。然而屋內仍未裝設電話。與人說話乃是莫大的奢求。

不過念頭一旦興起就不容易按捺下去。她找出牆角的雨傘,急急離開這時光停滯的房間。

天跟墨一樣黑。雨落著,街道愁慘。雨滴打在路面一窪窪的水上,泛起小小的水花,亂了蒼白的光影。

#

小林等四人,由餐廳出來,發現外頭正在下雨。帶著雨絲的冷風迎臉一吹,益發覺得滿臉熱燙。

夜晚修路工人,冒雨工作,一盞黃燈不斷地旋轉發光,在它背後是一片黑暗、空虛。

濕漉漉的街景教他們掃興。小林掏出手帕擦掉臉頰的口紅印子,說:

『跳舞去!』

車上,蘇經理敏感的伸著脖子,問小林:

我衣領有沒有口紅印子?』

『沒有啦,現在她們都遵守職業道德,不會隨便在客人衣物上留下痕跡。』小林道:『驚某是不?』

胖胖的蘇經理臉一紅,說不出話來。

『驚某大丈夫!』

小林翹起大拇指,另一手拍拍他肩膀。連司機也笑出來。

#

街頭顯得蕭條冷清,但門內完完全全另一番景象。

舞廳入口,掛著一些新到舞小姐的藝名;用霓虹燈綴成的名字閃爍不已,充滿誘惑。

臉上堆滿笑容的大班很快就迎上來接應招呼了。小林是識途老馬,和大班大套交情,彷彿老朋友似的。

小妹領他們至檯子。舞池擠滿了人,四處閃著紅紅綠綠的,充滿慾念的燈光。冷氣吹不散裏頭混濁、窒熱、擴散的二氧化碳。樂隊正吹奏探戈舞曲,小林已攬著小姐下海去了。

雖然在學校有舞棍的惡名,但和舞場的人比起來,簡直小見大巫。牧雲踏入社會之後,並不常跳舞,跳的話也僅僅憑藉學生時代的記憶。

張老闆和蘇經理不甘示弱,紛紛進入舞池。

『不跳嗎?』身邊的舞小姐,叼一根紙菸,往牧雲沒頭沒臉噴過來。

『不急。』

牧雲瞧她一眼。燈光幽暗,看不清她的臉,只彷彿現出個輪廓,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

『我是華華,請您多多捧場。』

她說話的神氣却又那樣老成,與牧雲方才的猜測絕不相符。

『敝姓李。』他忍不住好奇。『妳高中畢業了?』

華華斜著身子,細細地打量他,慢條斯理的吸了一口煙,徐徐的吐出來,在自己面前佈上一層淡淡的迷霧。

『學生時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她說話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有任何悲喜哀樂的成分。『我連初中都沒讀完。』

牧雲覺得冒味。然而她並不自卑,說:

『我們這兒也有堂堂大學生哦!我可以幫你介紹。』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發覺對方的言詞含有一絲敵意。『我是說妳爲什麼……』

『唉,說來話長。』她捻熄菸,又燃點另一支。動作純熟,似乎閉上眼睛都能夠做。

劃亮火柴時,牧雲有一兩秒鐘的時間看她的側面,然而印象依舊是模糊的。只發現她裝了假睫毛,在短暫的火光中留下了黑影。

他沒有再往下問,只覺自己的問話很愚笨,天真的愚笨。對方大可胡編個故事來騙取感動與同情,其實最終目的還不是爲了顧客的金錢。舞女淪落,不外乎那幾種老掉牙的模式。輕易付出同情,只可解釋為笨蛋的行為。

樂隊吹奏柔美的布魯斯,一首哀傷的老情歌。他邀她跳舞。

『你看不起我?』她挺直上身面對他。

牧雲心裏一怔,驚訝於她的觀察力。

『如果像妳講的那樣,我就不會來這地方了。』

華華微笑了,眼睛在幽暗中流露出一種熱烈的妖媚的光彩。他發覺彼此在靠近。她將頭部輕輕地偎在他肩上。起先他感到尷尬,漸漸地他覺得有些把握了,因為誰也不會在意他們。於是他閉上眼,伸手圈住她纖細的腰身。

#

『一個人?』

許瀅看宜君孤零零地站在門口,心裏大吃一驚。

『他有應酬。』宜君很想投到許瀅懷裏,好好的痛哭一場。可是她很快的,幾乎是同時的,爲自己找尋藉口。『我到百貨公司,順道來探望你們。』

許瀅拉她到客廳坐。晉明放下報紙,熱情的招呼她。

『是不是吵架了?』許瀅看宜君臉色蒼白,担心的問。

宜君用所有無言的搖頭回答。悲傷像密密的波濤,不斷向她心的沙灘湧來。

『一定是李牧雲欺負咱們小君了。』許瀅衝著晉明說,彷彿他是幫兇似的。

晉明睜大眼,攤攤雙手,一副飽受寃屈的模樣。

宜君怕引起不快,連忙否認: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那就怪了,妳以前不會這樣。』

『怎麼不一樣?』

『看妳現在多麼消瘦、憔悴,真教人心疼。』

宜君敏感地伸手扶住自己的臉頰,是瘦了。憂鬱是瘦的因子。她反過來看許瀅,臉色紅潤,顧盼之間,有著新婚少婦的自信。

是否向許瀅吐露心中的苦悶與不快呢?若是她知道了,依她的脾氣,一定要跟牧雲吵上一架,這會教晉明難堪,甚至使牧雲更為反感。她想著想著,把話全都嚥了下去。只說:

『談點別的吧!』

『妳們談來談去,還不是誰訂婚了誰結婚了什麼的。』

『討厭,看你的報紙去!』

『哦,等一下,有件事必須先告訴宜君。』晉明兩眼充滿亮光。未等宜君問起,他已迫不及待的說:『我快當爸爸了!』

『真的?!』

許瀅高興又害羞的低下頭。宜君幾乎是跳起來,她坐近許瀅,緊握雙手,讚嘆道:

『實在太好了。』好像自己也變成了準母親。

晉明坐在一旁,得意的,驕傲的笑著。宜君彷彿沾染他們的幸福,暫時忘却自己的憂愁。

#

舞小姐一個個轉來又轉走了。但華華却一直留下來。牧雲不清楚到底幾點了。

『快打烊了。』

宜君大約睡熟了吧?牧雲想看錶,但光線幽暗,太吃力了,只好放棄。

舞池的人像軟糖一樣黏在一塊,遠看去分不出誰是誰。樂隊的吹奏也疲乏了,像走了一段長遠的路程。

『願不願送我回家?』

『爲什麼不?』牧雲幾乎沒有考慮。

牧雲和華華一同上車時,小林等人臉上都浮露曖昧的、頗堪回味的笑容。

窗外的雨絲,霏霏霏霏地在街燈下穿梭,像是些生了翅的小飛蟲。

#

雨若有若無的,她收起傘。許瀅的聲音猶在耳際:

『他若欺負妳,告訴我,讓我替妳出氣。』她不禁搖首,這種事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但許瀅帶著中古騎士精神的談話,仍然使她感到安慰。

夜深了,牧雲可能已經回到家了,不知他會不會因未看見她而生氣?窗戶幾乎都暗了,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透出濛濛的燈光,使黑夜顯得十分莊嚴。

她抬頭望家裏的窗戶,暗的。牧雲睡著了?她抱歉的、急急的上樓。

手一按住門,門居然推開了。牧雲真是粗心,門也忘記上鎖;或者他是怕自己忘了帶鑰匙;或者他還在等她……她心裏的鼓忽然緊緊的響起來。

扭開燈,客廳一亮。她看見沙發坐著人;有著熟悉的鬈髮。她高興的小跑過去,伸手摸他的頭髮。然而她摸到的却是椅背。沙發是空的,並沒有人。她吃驚萬分的往後退,嘴咬著不安的手指,突然覺得恐怖起來,心裏緊張得幾乎要窒息。

她慌張的奔進臥房,床舗整齊如初。忽然覺得背後有人,一回頭,沒有,只有鏡中自己驚嚇過度的臉。她不相信的回到客廳,仍沒看見什麼。

緊張過度之後,她衰弱得直想躺下。

牧雲沒有回來。粗心的人是自己,她想,一定是急著出去,以致忘記鎖門。

她這次把窗、門都仔仔細細的鎖妥,心裏稍微平靜。

躺在床上,她發覺自己止不住的發抖,然後一下子豎直身子,就像有人觸摸她的腳底。她迅速地扭開燈,沒看見什麼。熄了燈,小心翼翼的躺下,覺得自己的舉動太愚蠢,太缺乏常識。有什麼好担心害怕的呢?

她不再去看黑暗的角落,怕那種恐怖的幻覺又纏住不放。

窗外的雨大約停了,街燈透著淡淡的燈光。她兩眼茫茫望著窗外的一小塊夜空。

決心不想了,可是畢竟揮不去那種女人特有的牽腸掛肚。牧雲怎麼還不回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會不會……這些陸陸續續升起的猜測,對她是極爲殘酷的。

牧雲若在身邊,那該有多好,她想。

#

華華的住所是豪華大廈中的一間小套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床、梳妝台、衣櫃、冰箱、電視、沙發及茶几,這些擺飾與窗帘、地毯完全一致,分別是不同層次的綠,外加奶白的線條。

她為牧雲倒一杯酒便自行進入浴室。浴室在床的右邊。牧雲坐在沙發,往床望去,床頭有一座電話,也是綠色調。然而床頭上方的牆壁却懸掛一幅動魄驚心的抽象畫,畫面堆著厚厚的油彩,顏色鮮明,對比強烈,充滿激動、憤怒的線條與圖案,看久了不禁頭暈目眩。這裏怎會有這樣的畫呢?但它掛著,却又是那麼自然、合適。

『一位朋友送的。』華華由浴室出來。她已換上一件綠紗睡衣,很輕柔。隱隱約約現出誘人的胴體的曲線。

『妳看得懂嗎?』

『不懂。起先還掛倒了呢!』

『怎麼發現的?』

『有位朋友來,瞧了半天,發現簽名倒了,當時還笑得半死哩!』

牧雲覺得,家中那一幅宜君所選的潑墨山水,比起眼前的抽象畫要順眼多了,至少不至於掛倒。宜君會不會還在等開門呢?他看看腕錶,顯得不自在。

『怎麼?是不是太太在家等著?』

『沒有。』他尷尬的笑。『我光棍一條。』他立即又想起宜君,這麼晚回去,她一定生氣,一定又要扯到老問題上面去。

『還想回家?』眼神流露一種挑逗的野性。

『我――』

『你不喜歡我?』她說著坐到牧雲膝上,撒嬌地伸手環住他𩓐子。

『我――』牧雲碰到華華豐滿而富彈性的身軀,心裏一股原始的慾火熊熊地燃燒。他熟識宜君的軀體,像熟識那幅山水畫。可是眼前又是怎樣一張畫呢?

他猛然扳倒華華,堵上唇,貪婪地吸吮。丟開了糾纏不去的理智與掛慮。

黑夜更加沈寂了下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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