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與美》第七冊﹞
(一)台灣文學的奇花異果
傳記文學是「藝術地再現真實人物生平及個性的一種文學樣本」,(註1)其寫作準則包括要能「傳神寫真」、「刻劃時代」、「應用文學技巧」、「從平凡處著筆」、「令讀者觀後有所深思」,甚至還要能「引起讀者共鳴」等。(註2)能完全具備這些條件的傳記佳構,實不多見。一般而言,只要符合上述條件之一,即或多或少有其可觀之處。
東方白以十年艱辛歲月完成超過一百三十萬字的大河小說《浪淘沙》之後,再花近十年時間寫出六大冊《真與美∕東方白文學自傳》,(註3)字數亦多達一百一十萬字以上,如將之視為《續浪淘沙》亦未嘗不可。再六年,於二○○七年接續出版《真與美》第七冊,即第八部「忘年篇」,所寫的是作者與施明德前妻艾琳達、女作家韓秀的文字交往,敘述寫作中篇小說〈芋仔蕃薯〉的來龍去脈,(註4)以及本冊的重點──二○○五年歐洲遊記〈波羅的花〉。由馬拉松式寫作的《真與美》來看,東方白之創作能量與堅強毅力,在在令人嘆為觀止。此一系列作品,不但解開作家創作之秘,交代一個作家誕生、成長、發展的過程,且對台灣文學來說,可謂為前所未見的奇花異果,其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此書最值得注意的,應是其高度的「真實」以及特異的「文體」。
(二)嗜「真」如命
傳記的第一義是「真實」,須活生生地把傳主的弱點和優點,通通刻劃出來。諷刺的是,傳記最易犯的毛病正是──不真,每每只述傳主之善而曲隱其惡,此非但無法讓人相信,遑論引起讀者共鳴。東方白有鑑於此,在《真與美》初序說:「我對『誇耀』自己的成就與『掩飾』個人的缺陷不感興趣,我只想把一生中發生在我周遭『真實』而『美麗』的故事與哲思,點點滴滴,如詩一般記錄下來,供自己回味,給別人欣賞。」
東方白一生嗜「真」如命,而且「言出必真,不真不言」,對於中國社會的「虛假」與「欺騙」,更是痛心疾首,不以為然。事實上,東方白撰寫自傳時,也的確能貫徹此一原則。他鉅細靡遺地記錄自出生、成長、求學、戀愛、服役、留學、工作、寫作,乃至退休的種種回憶,呈現其哲學思想、人生理念、宗教觀、文學觀……等,這些作品誠如葉石濤所說的,「像實際現實生活的微細畫」。(註5)他描述在大稻埕永樂市場修理鐘錶的父親的多才多藝,但並未「子為父隱」,明白指出父親個性上的缺點,以及滿口三字經的不良癖性;他寫自己與大姐的手足情深,二人甚至親密到合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羅生門〉,卻也不諱言大姐一度的「精神外遇」。他更效法盧騷《懺悔錄》,坦白陳述初中時為了集郵而偷錢,且持續半年之久,真是「玩物喪志」;另外,讀建國中學高一時的一次代數月考,因為緊張心慌怕不及格而考試作弊,結果被當場逮到,記大過一次。《真與美》之真實,由此可見一斑。
(三)文體獨創
傳記文學在刻劃人物時,除了真實之外,如何讓讀者覺得栩栩如在眼前,乃寫作成敗之關鍵所在,這特別要講究文學技巧,而其中「對話」的運用,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東方白寫作《真與美》就充分運用了「對話」這個表現工具。
《真與美》所寫的人物、事件、時間、地點都是真有其人、確有其事,即使它記錄、表述的主要是文學誕生的經過和歷史,但因為對話多,而且跟大河小說《浪淘沙》一樣,大量運用台語,讀來十分生動有趣,跟一般的人物傳記或回憶錄顯然不同,看似小說又非小說,所以林鎮山指出,《真與美》在敘述結構設計上,是所謂的「文類混合」。(註6)彭瑞金認為,《真與美》是東方白以「小說」體裁寫自己的經驗與人生體驗,沒有理由不把它視為「傳奇小說」、「心理小說」、「成長小說」。(註7)雖然《真與美》在本質上,與小說創作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不過它終究只記載東方白生活中關於文學生活的部分,仍算是一部文學生活的回憶錄。總而言之,《真與美》乃東方白用生命原汁寫成的、饒富小說趣味的作家自傳,有意地顛覆了傳記與小說的形式定義,其「文體」之獨創性在台灣文學史上絕對不容忽略。
(四)體現真與美
關於《真與美》的命題,「真」指的是高度的「真實」,「美」則是「文學技巧的應用」,一如前述。然而東方白於一九八二年歐洲之遊時提到,歐洲的「文藝復興」顧名思義是「文學」與「藝術」的「再生」,但更重要的卻是隨之而起的「科學」的「新生」,短短五百年間,歐洲人把這緣自希臘的求「真」與求「美」精神發揮到極致。(註8)而理工出身的東方白,原本職業為水文工程師,這是科學,代表著「真」;他用兩個腦細胞做水文工作,用九十八個腦細胞寫大河小說,(註9)這又是文學,代表著「美」。換言之,東方白的一生不也正是「真與美」的體現嗎?
二○○七年二月,東方白遭逢喪妻之痛,暫時無心寫作,似乎和文學世界斷了線。不過,人生就像一條河川,流經淺灘,難免一陣湍急,這一段過去之後,水流恢復平穩,河面更寬闊了,水道也更深了。相信許許多多「偉大的讀者」(註10)都期待早日看到東方白「重現江湖」,至於對文學始終抱持宗教般情懷的東方白,再揚帆出發之時,也必定會有另一番嶄新的風貌吧!
【附註】
1、陳蘭村《中國傳記文學發展史》(北京:語文出版社,1999年月第一版)頁5。
2、參閱王元《傳記學》(台北:牧童出版社,1977年2月初版)頁51-66、蔡信發〈傳記文學的三準則〉(《文訊》總號98期,1993年12月,頁16-17)。
3、《真與美∕東方白文學自傳》(台北:前衛出版社,2001年3月出版第1冊至第6冊)。
4、〈芋仔蕃薯〉於1994年9月完成,《自立副刊》連載(1994年10月16日至11月4日),並於1994年11月由台北草根出版公司印行。
5、見葉石濤〈台灣作家的自畫像〉,《真與美》第一冊書序,頁4。
6、林鎮山〈話說皓月當空∕年華似水而不知東方之既白〉,《真與美》第六冊,頁303。
7、彭瑞金〈顛覆小說、解構文學?--東方白《真與美》的嘗試解讀〉,《真與美》第六冊,頁284、285。
8、《真與美》第五冊,頁233。
9、《真與美》第六冊,頁207。
10、《浪淘沙》三大冊問世後,《民生報》曾刊出一篇四格漫畫「幽作家一默」,明顯是針對《浪淘沙》而來,漫畫內容是一位男作家花了十年,完成百萬字的鉅著,他問某位女士:「這是不是偉大的小說?」女士起先回答不知道,卻又幽默地加上一句:「不過,能看完你著作的,一定是偉大的讀者。」教人發出會心一笑。以上見《真與美》第六冊,頁131-132。
- Sep 24 Thu 2015 21:02
生命原汁寫成的作家自傳──談《真與美》的寫作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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